艾特玛托夫去世了,80岁,肺癌。
一个朋友通过手机短信告知这一消息。当时看了没什么反应。夜深人静,心里突然泛起20年前的一些往事。开始星星点点,逐渐连成片段;开始莫名其妙,逐渐回过味——与艾特玛托夫有关。
对很多我这个年纪的人而言,艾特玛托夫这个名字,像那种少年时代的密友,曾经一起上学放学,一起踢球打架,一起懵懂地憧憬美妙的爱情。20年过后,世事天翻地覆(连艾特玛托夫的国籍,都从“苏联”变成了“吉尔吉斯斯坦”),多年杳无音讯的密友,突然有了点消息,自然勾起一些回忆。有趣的是,这种回忆往往滞后,就像我白天收到消息,夜里才回过味。
少年时读小说,艾特玛托夫是钟爱的作家之一。被大家回忆得已经有点腻歪的80年代初,外国文学的译介,正处在黎明前的黑暗阶段,我们这些不安分的文青,仍在忙着四处搜求著名的“黄皮书”——内部发行的一些“供批判用”的外国文学作品,其中就有艾特玛托夫的《白轮船》。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小说。
“黄皮书”赫赫有名,近年也被大家回忆得腻歪。其实80年代初,另有三卷一套的《中篇小说选》,因为专题收录中外爱情小说名篇,也备受文学青年欢迎。忘了出版社的名号,出版年代稍晚于“黄皮书”,也是内部发行。我在这套书里,第一次读到茨威格的《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》、无名氏的《塔里的女人》《北极风情画》,还有艾特玛托夫的《查密莉亚》。那个锁闭的年代,那个多情的年纪,读这些爱情小说,很像古人讲的“雪夜闭门读禁书”,那样的乐趣,人生估计也只有那一回。
说起艾特玛托夫,还想起一段故事。80年代末,我大学毕业实习,去一家中学教语文。语文课代表是个女孩子,神情木讷,寡言少语,每次来办公室交作业本,撂下就走。我理解她的这份木讷,是有一种孤傲在里头,大概觉得我这个“老师”不过比她大两三岁,有点不服。
有天放学之后,我与她恰巧骑车同行,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,气氛沉闷。突然她问:“老师看过《白轮船》吗?”得知我也喜欢艾特玛托夫,喜欢《白轮船》,她的话匣子如同泄洪闸门突然打开,直聊到分手的岔路口,仍是滔滔不绝。
从那以后,她在学校好像变了个人,开朗了,面部表情丰富,常常听到她的笑声。有时在楼道里看到她,走路一跃一跃的,全然不似原来那样木讷、孤傲。课下见到我,如果见我没事儿,就天南海北一通闲聊。
又隔了几天,我们俩在校门口正打个照面。正值冬季,清晨的天际线上,启明星闪闪发亮。她指着那颗星星说:“老师你看,我管那颗星星叫‘白轮船’。”然后又说:“这是我的小秘密,老师可不要告诉别人。”
从此我与这个女孩共享“白轮船”的秘密。我们岁数差不多,我能理解她的心思——她有自己私密的钟爱,但在同学当中,没有找到可以交流的对象,猛然出现一个我,能够与她分享这一秘密,这让人体会到简单、美好、纯情,恰如《白轮船》所描绘的澄明境界。
◎杨 葵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