柏杨死了。他是影响我的人之一。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读《丑陋的中国人》的情景,惊喜,欢呼。但我也是“丑陋者”之一,这种欢呼更像是自虐。能够自虐是有条件的,那就是内心足够强大。这种强大到我后来走出国门去了日本,才被击垮。好在这时我发现,不仅是中国,东亚三国都各有一本同样的书,日本有《丑陋的日本人》,我终于有了抵挡的武器了!
然而我却发现这武器并不管用。因为日本人似乎已不再是作者高桥敷所揭露的那样了。比如在《丑陋的日本人》中,日本人把奥运会上的成败看做国家荣誉存亡的象征,墨西哥奥运会上,日本拳击选手森冈说:“如果在这里失败,那就是日本的耻辱。”月谷甚至在出场前自杀,因为“我已经失掉了满足国人期待的信心。”而日本民众则对游泳选手全体落选极为愤慨:“这种表现他们应切腹自杀,玷污了日本的名声。”在当今的日本,奥运也已经回归到了一个赛事,没有举国欢庆。倒是同期举行的棒球比赛,胜者被拥戴者抬着游行,因为他们喜欢棒球。倒是我们,人家稍一点射,就让我们激怒起来,活脱脱全是“愤青”。
读《丑陋的中国人》时,我也是个“愤青”,我把柏杨视为同类。但是后来我不再是“愤青”了,新一代“愤青”上场了。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接过了我们的旗帜,不。我发现“老愤青”与“新愤青”本质不同,后者自我批判,前者自我陶醉;后者对内,前者对外。这决定了前者必死和后者的永生。其实鲁迅也是个“愤青”,或者是“愤青头”,鲁迅死了,柏杨死了,作为“愤青”的我也死了,而现在的“愤青”们,却乐陶陶地活着,高谈阔论,并且误国误民。
我也曾腹诽过柏杨,作为一个学者,学术水平值得怀疑。按当今“学术规范”的标准,他的研究是偏颇的,论证是欠讲理的,结论是不客观的。这说明了我的成熟,说明了我们国家的成熟。但是在经历了如此“成熟”之后,看到那么多太“学术”的“学术”,我又宁可看到柏杨式的不客观、不讲理、偏激。对一个被强大历史惯性所裹挟的民族,对一群叫不醒的慵懒的国民,那是一种棒喝。假如客观,人们就会继续沉睡下去。学者们也会继续咀嚼,乃至咀嚼出了于丹那样的“学术”来。
◎陈希我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