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个叫顾彬的人，据称是教授，来自德国，还据称是个汉学家。前一身份未考证，不敢断语；“汉学家”一条，绝对当得起——他对当代中国太了解了。尤其懂得当代中国的作家和媒体，知道他们的痒痒肉都在哪儿藏着，一挠一个准儿。所谓“人情练达即文章”，他比很多中国老油条更懂人情世故。也正因此，顾教授几次发言，如愿所偿地惹了不少中国作家生气，还惹了不少媒体记者前赴后继地采访。借此，顾教授顺利地在中国顺利地出了名。据称，顾教授的博士论文写的是杜牧诗，太可惜了，如果从当代中国作家及传媒研究破题，可能会得更高分。

　　顾教授最新的发言说，中国作家去写剧本，而剧本不是文学，作家们纯属瞎耽误大好年华。还说中国作家不安心写作，尽顾着吃吃喝喝。眼光真毒，一针见血。中国当代作家之中，是有很多人在写，或是曾经写过，再或是盼着写电视剧；而电视剧的剧本也确实离文学太远了。别跟我较真儿，说剧本也是文学体裁之一，这我知道，外国有莎士比亚，中国有老舍、张爱玲嘛，但我这里说的文学，谁都知道什么意思。而且也该知道，我说的是整体情况，个别现象哪儿都有，嗑瓜子都能嗑出臭虫，肯定有电视剧本比小说写得还好的特例存在。吃喝问题亦如此，全中国都吃喝风盛行，作家也是人，还是中国人，自然也是吃喝大军的组成部分。

　　说得都对。可是，这种“对”的话，我们每人每天随随便便都能说出好几百句：吃过中饭才吃晚饭、冬天的北京别穿着T恤衫就出门、川菜馆必有麻婆豆腐……这些话都对，没什么可争的。当然，非要争也不是不能争，但这样的争论没啥意义。

　　顾彬教授说的那些话，在我看来就是这类没什么意义的废话，但他能出名，而天天都在说这类话的我们没出名，差异就在于：他知道哪些话从他口中说出，能挠到中国作家的痒处，还能同时挠到媒体的痒处——

　　一、作家们都愿意投身文学，但周边确实老有同行靠写剧本挣大钱。生活无忧当然无所谓，生活太窘迫了，日子难以为继的“没尊严”，比起放下文学去写剧本的“没尊严”显然更没尊严，两害相较取其轻，当然选择写剧本。没得写还急着去寻呢。但是，因为有对文学的向往，自己也明白，这是心里的一块痒痒肉，别碰，会痛。

　　二、媒体最喜欢吵架，最喜欢八卦。可直接骂街那么吵，直接揭女明星绯闻那么八卦，又容易被读者指斥低级趣味。这回好了，作家吵架，还是中外双方、四海一家地吵，顺便再用用人肉搜索引擎，痛揭外国汉学家的底细，这版面做的，啧啧，做完偷着乐。

　　就像总得允许个别人不吃中饭就吃晚饭、冬天在北京就穿T恤出门、川菜馆就不炒麻婆豆腐一样，总得允许个别作家跳出来跟顾教授急赤白脸，允许个别记者为这类无意义之事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精力。这很正常。不过我看到的是，真正令人尊敬的作家对此类事情，总是一笑了之；真正令人尊敬的记者，从不为这类事儿出街。

◎杨 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