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东是一个文学马拉松的绝佳选手，从他在文学上的起跑算起，到如今可能有近３０年的时间了。而且，他还在拼命跑，丝毫没有松懈、没有要放弃的样子，总是能给我们带来新的惊喜和阅读期待。他新近出版的新作、长篇小说《小城好汉之英特迈往》，就让我眼前一亮。

　　韩东的小说，大部分是“与生命共时空”的文字，他很少写他自己经验和体验之外的事情，从很小的事情，从很紧密的人物关系，展开密度很大的叙事，将写实主义的精神发挥到极致。比如他的《我和你》，就是细写男女之间从恋爱到结婚、到分手的整个过程。他的小说《扎根》通过对父亲下乡的回忆性描述，复原了一个时代朴实无华的图景，叙述扎实、平实、准确、有力但内敛，实在是老韩基本功高超的证明。

　　读这部《小城好汉之英特迈往》感觉很亲切。这是我们共同经历的时代和共同拥有的回忆，虽然，我比老韩小１０岁左右，但是，他所描述的那个历史阶段、那些生活、那些人群和个人，也都在我的生活中、在我的记忆里存在着。里面的每个人物，我居然在我的记忆里都能够找到原型。尤其是他对１９８０年代的把握，其逼真的写实程度，完全可以和绘画中的照相写实主义相媲美。这部小说的情节并不复杂，小说通过后来成为画家的主人公“我”的叙述，展开了对现在时代往前追溯三四十年前，一群少年在一个县城里的荒草般成长经历的描述。小说描绘了一群人和一个个的个人，他们的命运，最终就形成了我们周围兄弟姐妹的真实命运。表面上少年们英特迈往，可实际上大家都是时代玻璃罩里面找不到出路的苍蝇。

　　我想起来，只要回到了自己成长的那个小城市，我就可以看到很多从这部小说中走过来的人物。而小说的叙述时间，基本是线性的，但是韩东却跳跃性地进行着讲述，将一些强烈的地方突出地用了更多的笔墨，而将一些并不重要的细节一闪而过。大量时代的游戏和风气、流氓和恶棍的独特生活，得到了逼真的记录。

　　在韩东的这部小说中，在他多少已经完全平静的、波澜不惊的叙述语调中，一个个少年的生命顽强得像草一样生长，又不经意地被历史本身的大手无情地抹掉，被时代的车轮无情地碾压了。老韩在展现这些人物命运的时候，并不给出一个价值判断，也不对历史进行评判。可能他认为，历史事实就是这些，记忆就是这样，而人的命运也大致如此。这里面即使有不公、有荒诞、有匪夷所思的地方，但是，无论对小说的叙述者，还是对作者老韩来说，似乎都是无所谓的，都是需要用零度的感情来叙述的，任何夸张的、矫情的、抒情的方式，都不适合展现最近３０多年的历史。

　　从这部《小城好汉之英特迈往》上，我看到了未来汉语小说的某个写作方向，那就是一种抽空了强烈感情和是非分明的价值观的指向。韩东这部小说里的零度叙事语调，明显地带有超越价值判断的特质，他不光是复原了被宣传语言和钦定教材所叙述的历史真相，但是即使是复原了这样的真相，他最终也导向了一种感情表达的零度，只是展现给我们看。在我们复原了那种受到了意识形态语言所污染的历史真实之后，我们照样看不到所谓的真纯和正义，迎接我们的，仍旧是无边的空虚和荒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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