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上星河转,人间帘幕垂。
旖然在暮色四合的街上游荡。
人们从她身边匆匆掠过,都在奔往幸福彼岸。
旧时天气旧时衣,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。
旖然忽然笑了一下。这周围一切的人与景,过了这一秒,都将成旧。
旧怎如新?虽然时时有人在怀旧,但那不过是姿态上的矫情,把玩嗟叹一阵,又奔新的去了。
“姐姐,喝茶。”那年轻女子地一声轻唤,引她一阵恍惚。
“谁是你姐姐?为何你年纪轻轻不知自重?”旖然心下愠怒,这女子寻上门来,在她的家中自在逍遥,趁她去洗手间按捺心绪时,竟自从茶柜里找出茶来沏上。
“丰海告诉我,你大我十岁,我不叫你姐姐,难道叫阿姨不成?”女子吹去茶杯上萦绕的蕴气,饮了一口,语气咄咄。
坐在那里的她青春无敌,蓬松发卷儿裹着一张尖窄俏的脸,细眼含媚带煞,紧身露脐背心儿将风流体态展览人前,骄傲自得。
旖然忍不住要扳回一局,沉着道:“看你今天的言行,若要比智商,你就是叫我声奶奶,也没辱没了你。”
一个以跳舞为生的女孩子,仗着七分青春三分容貌,便以为能征服天下男人,蔑视所有比她年长的女人,心态不知道有多轻薄。
人生这场大戏,青春只是个引子,丰富而耐人寻味的段子在后面。
然而,鸠在门口窥探叽歪,鹊怎能无动于衷?
折磨在心头。
那个叫林宝的女子走后,旖然一直强撑的高傲立即散了架,她拿起电话,想拨给丰海,让悲愤、怨恨、诅咒、恶毒像潮水般淹没那个负心人,让他像她这样不能呼吸,每呼吸一下都连带着心脏,撕扯下一把血肉。
然而只按了几个键,又颓然放下。他已几日不归家了。
十年恩情抵不上一载欢情,哭了骂了又如何?他纵容她寻上门来,只不过想把难题丢给两个女人,看她们之间的厮杀,既可逃避责任又可从容选择。
夜深。旖然在床上辗转,冷汗淋漓。
“姐姐,喝茶。”一样的轻唤,在耳边袅袅。
旖然努力睁大眼睛,想要看清梦中人儿。
呵!一样的窄脸媚眼,一样的风流态度,不一样的是露脐背心换了水红轻纱,满头的细卷儿挽做云髻,手执一杯清茶,颔首而立。
她们的郎君一旁端坐,用眼神爱抚着眼前妙人儿。
她凝神而笑:“妹妹有礼了。”捧过茶,一饮而尽,连带着心中的恨。
她郎君,昨日好似还擎着她的纤手与她调墨作画,今日已与这唱昆曲的女子相执,眉目含情。
似还听得临嫁时母亲的殷殷叮嘱:“过几年他若纳了妾,你万不能醋海生波,失了礼节。虽你二人青梅竹马,感情要好,比起许多女人不知强了几倍,但男人纳妾天经地义,你作为正室,一定要端庄贤淑,有容人之量,但也不能软弱无能,被别人抢了地位。”
那时她睁着一双剪水秋瞳嬉笑道:“不会的,他说只与我一人相好。”
“则为你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,是答儿闲寻遍,啊,在幽闺自怜……”
那女子在堂房展开柔曼歌喉,吟哦婉转着《牡丹亭》惊梦一折,郎君手下打着拍子,闭了眼,似已陶醉到梦里去。
她手中织绣,听到这凉薄的唱句心下伤感流离,怔忪间,针已深入指尖,血珠落入白色帕子,晕成一朵梅花。
梦中疼痛,她蓦然惊醒。
原来前世今生,她逃不离在幽闺自怜的命运。
晨起MSN上,旖然与闺蜜成仪倾诉。
“怎么办?怎么办?怎么办?”旖然不停敲出这三个字,源源不断送向成仪眼前。
“能怎么办,两条路:一条离,一条忍耐。你能做到哪条?”成仪回复。
“哪条也做不到。”旖然发过去一张大哭的脸。那泪一点不夸张,在心中喷射。
“你还爱他?”成仪问。
“嗯。”不停点头的小人头,似在嘲讽旖然的软弱。
十年的感情,对女人来说,点点滴滴深入血肉,因别人的介入,就能不爱,谈何容易?
何况还有儿子,真离了,自己像被切去灵魂一半变成情感残废也罢了,儿子才五岁,如何能经得住父母分崩离析的痛楚?
生活,永远给人以无法选择的选择题。
“那就保持你的正室范儿。”成仪沉默了一会,给出了她的答案。
“像《奋斗》里瑶瑶说的那样,允许他出三次轨?这是什么世道?”旖然愤慨。妇女解放到现在,什么都进步了,只有女人的婚姻又要退步?男人有了外遇,家里的女人还不能哭闹,否则用古代的话就是失了礼节,现代的京腔就是失了“范儿”?
“就是这个世道,你得认。”
“那你说,什么才是正室范儿?”
“保持大气尊严,但不能软弱无能,失了先机。”
“你真像我上辈子的妈。”
“???”
晚上,旖然将儿子送回姐姐家,给丰海和林宝各打了一个电话,说要谈判。
他们一起回到家来。
旖然将一堆臭袜子脏衬衫推到林宝眼前:“袜子洗三遍,加柔顺剂,干后穿着才柔软,丰海讲究,袜子硬一点就不肯再穿。衬衫注意领口袖口,多搓几遍,男人爱出汗,这些地方要加点领洁净。还有那件衬衫领带熨了,不能有一丝褶皱,丰海开会要穿。还有,动作麻利点,洗完赶快做饭,大家都还没吃呢,冰箱有鱼,丰海爱吃清蒸的,加点李锦记豉味酱油最美味。”
林宝脸色难看,望向丰海,丰海愧然垂头,发不出一声。
“不是要谈谈吗?你这是干什么?”林宝发问。
“干完再谈,这是我每天必干的活,既然你抢着要做偏房,自然得你干。”旖然盘腿坐在电视机前,翘着兰花指捏着一枚瓜子,呵呵一笑:“知道什么叫正室范儿吗?这就是!”

